Lin养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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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上元·流水送别千灯火,吾心赠汝一世明 (狄白)2

贰.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三日过去,便到了上元节。

 

而这一天午后,狄白侦探事务所又迎来了两位熟人。

 

白洁一脚踹开雕花木门,丝毫没在意木料发出的凄惨悲鸣,多重人格侦探跟在她后面也进了门。

 

“狄仁杰!你在吗?”

 

“小姑奶奶,又怎么了?”狄仁杰有气无力地趴在案上,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又找我干嘛?”

 

“诶?我哥没跟你说吗?”白洁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面上流露讶异之色,“当然是参加我哥的婚礼啊,喏,这是请柬。”

 

狄仁杰微微抬起眼皮,便见到大红色的请柬落在自己鼻子前的案面上,映入满眼都是喜庆。他假装漫不经心地翻开请柬,里面的字迹娟秀清晰,一看就不是白元芳自己写的,他的字跟狗爪子刨的似的,本人都不一定看得懂。

 

思至此,狄仁杰忍不住微笑起来,但很快,那分弧度就渐渐地沉到了胡子的阴影之下,让人看不真切他是在笑,还是仅仅在抿着嘴角。

 

他就要结婚了,以后就应该不会来这里了吧。

 

毕竟他要成为一个好丈夫,一个好驸马,一个好父亲,再没有时间去成为名侦探了。

 

白洁不懂,为什么作为哥哥好友的狄仁杰见到了请柬之后的反应如此诡异——先是“呵呵”地傻笑,然后情绪就莫名其妙地低落了下去,还萦绕着丝丝看不见的悲伤。

 

明明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不是吗?

 

白洁想叫醒神游中的狄仁杰,却忽然被身后的男子拉住了手臂,她困惑地回头,只见多重人格侦探沉默地摇了摇头。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我们先出去。”雷轰微笑着看着白洁,用没有拉住手臂的另一只手拍了拍白洁的头,仿佛在安抚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孩子。

 

“哎呀!你不要岑(趁)机sua流氓啦!会教坏小盆友的嘛!”曾志伟依旧不合时宜地吐槽,只不过这一回倒是顺利地转移了白洁的注意力,让她乖乖地走出了侦探事务所。

 

前一刻还因为故人的到来而多了几丝人气的前厅在白洁和雷轰两人离开后,彻彻底底地安静下来,徒留狄仁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又一次叹息,仿佛要将心里所有的念想和希望都一同倾散在空气中。

 

狄仁杰很感激雷轰,他的确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命数——无论是他的,还是白元芳的。

 

时间是世界上最好的伤药,无论什么伤口都会在它的流逝中渐渐愈合。

 

仅有那些伤疤会留下,丑陋而坚硬,顽强地占据心里的某个角落,无人找寻,无人在意。

 

但他深沉了还不到两分钟,白洁便又一脚招呼上了无辜的雕花门,伴随而来的还有她雀跃的声音,“对了对了!狄仁杰!公主邀请你今晚一同游街赏花灯啊!”

 

“为什么邀请我?”狄仁杰不由头疼地揉着眉头,他现在对于上元节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想找一个小酒馆借酒浇愁,然后大睡一觉,让一切恢复正常。

 

“你不想去?”白洁难得地聪明了一次,也有可能是狄仁杰语气里的不愿太过明显,她撇了撇嘴,一副对狄仁杰极为不满的样子,眼睛里也全是不开心的情绪,“为什么不去啊?看花灯很好玩的!”

 

她背后的雷轰在看清狄仁杰不悦的神情后,了然一笑,并温和地开口:“白元芳也会去,估计这一回是在他结婚之前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机会。”

 

紧接着,雷轰十分满意地见到狄仁杰变得更加纠结的脸色,以及明显动摇的目光。他心情大好地摸了摸白洁柔软的发顶,胸有成竹地等着狄仁杰的答复。

 

“好,白洁你回去禀告公主,我会去的。”

 

雷轰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分,同时糅进了几分无奈,接着便拉着欢天喜地的白洁离开了狄白侦探事务所,而没有看狄仁杰的表情。

 

他只是在帮狄仁杰作出选择,毕竟世间万事,皆是旁观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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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夜,万火霞灯胜天河。

 

狄仁杰站在宫墙之上,明明是看着长安街上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却是顶着一张堪比锅底黑的郁卒脸。

 

他原本就是为了见白元芳才进宫的,谁知他前脚踏入宫门,后脚就被武皇的使者唤了去陪武皇喝茶,别说白元芳了,就连白洁的影子他都没找着。

 

也不知到时游街能否寻到他们,最起码要先见到白洁和雷轰才能打听到白元芳的去向。

 

“狄仁杰!这里这里!”

 

他低头一看,只见白洁欢快地在宫门前向自己挥手,雷轰在她身边也向他微笑示意。他转过身登下宫墙,脚刚着地,他就被白洁拍在他肩上的重重一掌击得连连咳嗽,差点儿喷出一口老血。

 

“狄仁杰!你没事吧?”

 

狄仁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白洁无辜疑惑的表情,只能自己在心里默默哀叹,心想幸亏这小姑奶奶只用了四成功力,如果投入十成,那么自己就直接驾鹤西去了。

 

果然白家人都是怪力笨蛋,蛮力可怕,智商中下。

 

当他意识到他又想起了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白衣男子时,他不禁喉咙里苦笑一声,眼神无可奈何。

 

他也是无可救药了啊。

 

毕竟,唯一那一味能医治他心病的药,已不属于他了。

 

“狄仁杰狄仁杰!走吧走吧!我们去看花灯猜灯谜吧!”

 

狄仁杰还未回神,就和雷轰一起被白洁拉着挤进熙攘的人流中,切身感受到了“摩肩接踵”的字面意义。

 

而此时,天色已暗,暮光消陨,满月初升。

 

上元节一日,蒙武皇大赦,百姓得以开启夜市,一夜灯火长明不灭,整晚人声鼎沸、热闹不休。百姓们天没黑就早早地开始准备,悬挂花灯,烹煮小食。在明亮的灯火下,煮锅里升起的氤氲白气染上了温暖的橘黄,携着风中软甜的香气飘荡在整条朱雀街的空气中。

 

狄仁杰跟在满面新奇的白洁和一直温和地拉着她的雷轰身后,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悬着各色灯笼和架起铁锅煮着白嫩嫩的汤圆的摊位。他兴趣缺缺地望了一眼摊位上五彩缤纷的花灯,心里的无奈越来越深。

 

他本就不是一个喜欢喧嚣的人,以前的上元节他都是留在家里喝喝小酒,吃吃汤圆,从来不会跑到人挤人的朱雀大街去看他完全不感兴趣的花灯。

 

诶?不对。好像有一年的上元节他是看过花灯的。

 

那是反贼被剿、白元芳回到狄白侦探事务所的那一年。那天的白元芳一脸兴奋地拉着他,在人流之间穿梭,灵活得像在溪中畅游的一尾白鲤。

 

那时狄仁杰在后面盯着男子在人群中依旧显眼的雪白背影,无论如何都移不开目光,仿佛他的背影集聚了黑夜里所有的月光。他又偏过头瞄着白元芳拉着他手腕的手,视线流连过每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手腕上传来被指尖的硬茧摩擦的麻痒。

 

缓缓地,他从那人手中抽出手腕,却又迅速地抓住了那只有着剑茧的手,与其十指相扣。

 

看起来就像是无意中被人流挤得滑脱的手,为了不走散而再一次紧紧抓住,无比自然。

 

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那耻于对人提起的小心思——

 

他不过是想要牵起自己身边那呆呆傻傻的男子的手罢了。

 

狄仁杰愣了神,就这样定定地立在了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的右手,掌纹交错熟悉,却又少了另一只手给他的温暖。

 

而在他恍神的这一霎那,白洁和雷轰早已被人流冲离了他的面前,在人海之中不见了踪影。

 

“咦?狄仁杰呢?”白洁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身后早已没了狄仁杰的人,她左顾右盼地在人群中找寻着,却无奈人太多,衣物花灯让人眼花缭乱,实在是看不过来,没办法她只好向身边的雷轰求救,“怎么办啊?我们和狄仁杰走散了!他会不会迷路啊?”

 

就在白洁不知所措的时候,她感到一只大手覆上了她的发髻轻柔地抚摸着,转头去看,便见到雷轰的眼里映着灯光,像是潭水上明明灭灭的月色。

 

情窦初开的小丫头脸上立刻燃烧了大片的红晕,那胭脂般的色彩一直蔓延至她小巧的耳尖。

 

雷轰温柔地笑着,似乎早就知道白洁会有如此反应,他只是轻巧地捻下她发梢粘上的彩纸屑,并顺手抚平了她发顶的乱发,“没事的,狄仁杰不会走丢的,等灯会结束了人群散了,我们就能找到他,别担心。”

他稍稍低头看了一下白洁,却见到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小丫头呆呆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他牵起白洁的手,慢慢地继续在人群中前行,而被他拉着的人则乖得不可思议,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慌张不安。

 

在这边的两人持续升温的时候,那个和他们走散的人却已经走到了朱雀街的边缘,站在热闹的人群之外回望着灿若霞光的灯河。

 

狄仁杰缓缓收回目光,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那座小石桥,有不少小孩子在那里放河灯,也有一对对才子佳人在幽会之余升起一盏盏孔明灯,许下携手一生的心愿。虽然那里人也不少,但是因为灯光渐稀,反而比街上更加昏暗幽静。

 

狄仁杰往石桥那里走了几步,却在望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后生生定在了原地,再也迈不开脚步。

 

低矮黝黑的石桥上,身着象牙白襕衫的年轻男子蹲在河边,望着一盏盏河灯顺水流去,那张清秀的面庞上挂着漠然的神色,在明明暗暗的柔光里虚实难辨,黑白分明的眼眸里仅剩一片冰冷的空茫。

 

他微微张大了嘴,眼睛无法控制地追逐着那人的一举一动,连眨一下都不敢,生怕他从自己面前消失不见——

 

既是意料之外,又是命中注定。

 

狄仁杰的欣喜还未持续五秒便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他想见到白元芳,却又怕面对他。

 

他轻声嗤笑了一声,真是魔怔了。

 

没关系,他的演技依旧管用,只要对象是白元芳。

 

“白元芳!你这家伙跑哪儿去了?我和白洁她们找了你半天了。”

 

月色笼罩的男子看向前方,空洞的眸里只倒映出深青衣袍的男人一脸笑容朝自己走来的样子。

 

“大半夜的,不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别告诉我是看河灯!”

 

白元芳刚刚把视线转回波光粼粼的河面,就感觉到自己的右臂被人拉起。他仰起头,便看见狄仁杰仍是一张调侃促狭的笑脸。

 

他没有动,随即就感受到了拉着他的手不着痕迹地一僵,讪讪地松开了。就连那人脸上的笑意都添上了几丝尴尬,转而化成了眼睛里柔和的无可奈何。

 

狄仁杰撩起衣角,随意地坐在他的身旁,头巾的一角随夜风飘起,末端与漆黑的暗影融为一体。

 

白元芳用眼角瞄着他在河灯橘黄的光晕里更为深邃的眉眼,没有说话。不用看他也知道,男人头巾阴影下的眼睛里是和河面上倒影一样的火光流转,明亮而温暖。

 

有一盏红色的莲花灯恰好漂到了狄仁杰面前,白元芳沉默地看着他微笑着把玩那盏燃着细小火苗的河灯,漫不经心而云淡风轻。

 

其实他本不应该在这里,如果不是因为他即将迎娶的尘业公主有此提议,他不会在这个喜庆到极点的节日里跑出来自找寂寞。

 

他也本不应该遇见这个让自己莫名在意的男人,他以为男人会像遇见他以前那样,自己一个人在冷冷清清的屋子里孤影独酌。

 

可是,他却还是猜错了,还是遇见了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

 

真的是他们白家的智商太让人捉急了,还是仅仅是,天命难违?

 

他没有看见狄仁杰悄悄变了的脸色,和眼中透出的锐利冰冷。

 

狄仁杰不声不响地取下了红色河灯里嵌着的丝绢,趁着白元芳将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的瞬间,在他视野的死角偷偷展开,微微皱起了原本弯着的浓眉。

 

欲知公主下落,独自前来。

 

寥寥数字,女子的清秀小楷,在落笔处却又有着男子笔迹的刚硬。

 

熟悉得让狄仁杰禁不住恨恨咬牙。

 

他自然地站起身,依旧以之前的笑脸对白元芳说去方便一下,并自顾自约定下一会儿和他去喝酒,然后便离开了桥上那月白的身影。

 

他走到人越来越少的树林边缘,在一片浓重的黑暗里停下了脚步,嘴角勾起冰冷嘲讽的弧度,幽幽开口道:“这里人够少了,还不现身么?装什么神秘?”

 

“嘿嘿嘿!我还以为你会和白元芳一起来呢,结果就你一个呀!”

狄仁杰转过身,毫不意外地见到同样一身银白月光的诸葛王朗,正手执羽扇一脸嬉笑地眯眼打量着他,目光里笑意盈盈却寒意刺骨。

 

“果然你很在乎白元芳啊,明明他才是公主的驸马,你却还是瞒着他。”

 

他没有接话,两眼含着怒意地紧盯着诸葛王朗的每个表情,似乎是想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窟窿。只是诸葛王朗却是满不在乎,一脸的轻松悠闲,仿佛只是在下一盘胜利注定的棋。

 

“啧啧,还真是痴心一片啊。”诸葛王朗仍旧嘲讽不断,羽扇掩面轻笑着,眼中却流露出几近虚幻的羡慕,“白元芳这呆子还不知道,有个傻子肯为他委曲求全至此啊!”

 

“你个死娘炮哪儿那么多废话!”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心底熊熊的怒气,狄仁杰冷笑出声,眼里甚至染上了凛冽的戾气,“告诉我,公主在哪儿?你和方起鹤又有什么阴谋?”

 

“诶嘿!好你个狄仁杰!敢骂我娘炮!!给你点颜色你就给我开染坊啊!蹬鼻子上脸!哼!!”听到自己最讨厌的词,饶是一直淡定无比的诸葛王朗也瞪起了原来眯起的桃花眼,怒极反笑,羽扇一挥,拂袖冷哼。

 

即便如此,他也没忘了方起鹤交给他的任务,冷静下来便又挑起了细长的眼角。他暗暗咋舌,这次果然还是触到了狄仁杰的逆鳞。

 

“好啦好啦!摆着一张臭脸,跟别人欠了你百八十万似的!我告诉你公主在哪儿,”诸葛王朗似是终于耍狄仁杰耍够了,一脸轻蔑地开了金口,他阴恻恻地笑着凑到了狄仁杰面前,眉眼间尽是看好戏的神色,“公主就在假戏真做、虚实难辨之地,你自己找去吧!”

 

狄仁杰冷冷地挑眉,他知道,这是方起鹤给他的提示,脑海中浮现出高挑颀长的男人垂下额旁两缕长发的桀骜微笑,让他条件反射般的握紧了拳头。

 

片刻后他便兀自大步离去,再没有施舍给身后幸灾乐祸盯着他的诸葛王朗哪怕一个眼神。

 

诸葛王朗目送深蓝色衣袍在风中翻飞的男人一步一步消失在来时的黑暗中,他依旧笑得一脸高深莫测,紧接着便也转身离开了这充满了火药味的地方。

 

而此时的狄仁杰已经回到了白元芳的身边,他细细地收拾好自己脸上的神情,恢复到一开始那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笑,唯有手心里湿凉的汗液提醒着他方才的一切。

 

白元芳还没来得及扭过头,就被他半强迫地拉得站起了身。他嬉笑着捞过白衣男子并不十分宽厚的肩膀,半推半拉地和白元芳走向街边一家偏僻的酒馆。

 

“来来来!今天可是上元节!我陪你看过花灯了,你也得陪我喝一次酒!”狄仁杰仅仅是瞟了一眼白元芳闪烁着疑惑的眸子,便悄然错开了两人相视的目光,他知道自己现在变得不像之前那样冷静了,但他没有办法,只能用这样拙劣的、只有白元芳这个呆呆傻傻的笨蛋才会相信的理由来掩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

 

两人坐在简陋的长板凳上,酿酒的老翁颤颤巍巍地为他们端来了一坛酒,封坛的红布一掀开,清冽的酒香就溢满了整间酒馆。

 

狄仁杰给两人的酒碗倒满,透明的液体在摇摇晃晃的烛火下像游进了一条小蛇,他先喝了一大口,感受到酒液流下喉咙后余下的火辣和醉人香气,难得赞叹道“好酒!”。

 

而在他对面正襟危坐的男子,原本脸上的无表情也成了微微皱眉的不满神情,他一直是喜欢甜食的,同时并不喜欢像酒和烟一样辛辣的东西。可他抬了抬眼,撞见了狄仁杰诚恳而又期待的眼神,毫无理由地将就要脱口而出的拒绝咽回了腹中。

 

顶着男人热切的目光,白元芳还是端起了酒碗,小小地啜了一口,竟差点被这烈酒辣出了眼泪。

 

然而,几口下去,他便已经头晕目眩了。他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眼前男人略带担忧的脸连同那深邃的五官都在空中旋转,自己的身体也软得像泡在了温热的泉水中,还带着云间漫步般的飘飘然。

 

“狄仁杰。”

 

听见半醉的男子轻唤自己的名字,狄仁杰不禁失笑,温柔地望着双颊早已染上胭脂红的清秀脸庞,笑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现在醉意朦胧、水雾氤氲。

 

“狄仁杰。”

 

“嗯,我在。”

 

“狄仁杰。”

 

“嗯,我在。”

 

一声唤名,一声回应,反反复复,无穷无尽,然而胜于沧海桑田、海誓山盟。

 

不多时,酒桌上便响起了轻轻的鼾声。狄仁杰轻轻扶起因酒醉睡着的男子,抚了抚清秀面庞上散落的碎发,并把他摆成更加舒适的睡姿。做完这些,他给了酿酒老翁一些银两,托他照看白元芳,接着就抬起脚准备出发寻找公主。

 

“狄仁杰……”

 

听着他最后口中呢喃的音节,狄仁杰驻足,又回到了那呼吸平缓的白衣男子身旁。他凑到那同样染成淡绯的耳旁边,低喃出声,深沉似海,坚定如山——

 

“我一直在,无论何时。”

 

他俯下身,眯起眼注视着男子毫无防备的睡颜和饱满润泽的唇,瞬间感到口干舌燥。但他仍是极力克制,只是在那沾上了酒香的柔唇上蜻蜓点水地一碰,摩擦几许,浅尝辄止。

 

他明白,他们只能如此,不过如此。

 

他肯唤他的名字,这便足够了。

 

狄仁杰跨过门槛,回头望了一眼那沉睡在一方明亮烛光里的白元芳,对他来说那便是如同“家”这个字一般温暖的归宿。

 

也因而无论他如何选择,他都不会后悔。

 

狄仁杰潜行在迷蒙的夜雾之中,前路茫茫,而他心无所惧。只因为他的背后,有那个人和那一方光亮。

 

他走了半个时辰,就到达了目的地。他满脸肃然地盯着面前朱红的木门,少有地踟蹰不安起来。

 

他当然立刻就知道了方起鹤给他的提示所指示的地点——“假戏真做”无非就是白元芳假偶像的那件案子,至于“虚实难辨”……

 

他想起了那时的自己被绑在失控的板车上一往无前地冲向悬崖,脑袋一片空白,脱口而出的却是那个熟稔于心的名字——

 

“白元芳。”

 

当时生死一线,他却只觉得,如果能再见那个一身白衣、在日光下笑得纯然灿烂的男子一面,那该多好。

 

兴许是自己当时真的叫得太大声了,连方起鹤都对他的情愫猜得几分,还出了个除了他和出题者以外根本没人听得懂的谜语,让狄仁杰不免心生不爽。

 

不爽归不爽,公主还是得救的,狄仁杰轻叹,谁让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呢?不由得自己后悔。

 

他屏声息气,无声地推开了米仓陈旧的大门,扑面而出的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他微眯了双眼,眼角锋利凌然,警惕地扫视着米仓的内部,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握紧了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并蹑手蹑脚地踏进了尘埃飞舞的仓内。

 

空空如也,只有废弃的农具被胡乱堆在角落,一束苍白的月光从仓顶的破洞里射了进来,照在地板上就像是一小滩银亮亮的水洼。

 

忽然,他余光瞟到昏暗的角落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同时听见了女子轻声的呻吟。

 

狄仁杰谨慎地走过去,凑近那个人影点燃了火柴,借着那一星微弱的光芒看清了女子娇美的容颜和名贵的服饰。

 

看来这就是尘业公主了。他心里下了结论,随即拦腰抱起女子娇小的身躯,准备离开这里。米仓外的月色下,狄仁杰打量着怀里昏厥的女子,白皙的脸庞沾上了点点黑灰,却仍旧算得上柔美,一身繁复华丽的常服也因为凌乱显得有点狼狈,却仍是掩不住皇家女子那精致出尘的气质。

 

果然是个美女,白元芳不会吃亏。他在心底暗念。

一字一句,似乎都是在说服自己不情不愿的心。

 

那一夜,事后他回想起来都会懊恼,后悔自己的关心则乱,只是在心里却有着深深的庆幸和满足。

 

随后的事情便都是顺理成章了——他联系了武皇的近卫,无声无息地将公主送回了皇宫,一切都回到了公主失踪之前平静的模样。

 

最起码表面上毫无波澜。

 

次日天明,夜市散去,灯火皆熄,人声渐寂,直至日升中天,方重开午市。

 

狄仁杰老早就回到了狄白侦探事务所,倒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过了午后才悠悠转醒,迷迷瞪瞪地瞅了天花板整整一刻,才想起了白元芳还在小酒馆里,便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回去寻人。到了那里,酿酒的老翁告诉他,白衣的年轻人天不亮就离开了,他又立马跑去了白府。

 

白洁一脸惊悚地盯着他眼下浓重的黑影,睁大了眼问他为何喝酒喝得如此欲求不满,连雷轰都是满面愕然夹杂着点点复杂。

 

狄仁杰没有反驳白洁的吐槽,只是问了白元芳的下落,得知他去了皇宫见公主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直悬在空中的心掉回到胸腔里,他只感到倦意如海啸般将他卷入到黑暗的海底,汹涌而来,无法抵挡,他也就顺应着身体的回应,软软地趴在了白府花园的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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